「 南怀瑾先生侧记 」胡适·铃木大拙·《禅海蠡测》
作者:刘雨虹       来源:本站       字体:       打印文章       双击鼠标可滚动屏幕

自从《人文世界》出版以来,编务忙得最多的,要算是徐进夫了。不但编务多由他负责,每期的稿子他也尽力拿出长短各数篇。徐进夫从禅学班开始与大家相识,与林曦及杭纪东三人,往来甚密,极为投缘,大家称他们为三剑客。

 

其实他们是属于新三剑客,原来的老三剑客是杭纪东、林曦及王绍璠,因为王绍璠有了女朋友卢惠玲,旧三剑客就改组了。

 

三剑客的另一人林曦,也是经常写文章又常来帮忙的人。那时他在台大化学研究所,得到硕士学位后,于一九七二年到美国念博士去了。

 

林曦虽是学化学的,早岁跟随老师热衷《参同契》的研究。他也是一个才子,古书读得比较多,材料丰富,文章词藻华丽。后来得到博士学位后,他在美国工作了几年才回台湾。现在彰化师范学院任教。一九九六年当《人文世界》复刊时,我首先向他邀稿,他也像从前一样的热烈支持。

 

可惜三剑客之一的杭纪东始终惜墨如金,未曾写过片言只字。不过,东西精华协会的组织章程、宗旨等,倒是由他协助起草的。

 

徐进夫那时是从事文学创作的,后来改为翻译工作,曾译过许多文学名著。研习禅宗后,他开始翻译国外有关禅宗的书籍,后来成为此类书籍翻译的佼佼者。除了铃木大拙的著作外,他所翻译的《西藏度亡经》至今仍为畅销书,在两岸三地广为流传着。

 

自从七〇年禅学班开始,徐进夫也是一个经常来帮忙的人。

由于他接触英文禅宗方面文章很多,有一天,他带了两篇文章给我,一篇是胡适博士的,另一篇是日本铃木大拙的。这两篇文章发表于夏威夷大学东西文化中心的刊物上。

 

夏威夷大学东西文化中心,在国际上颇为著名。胡适是国际上知名的学者,他对中国文化学术上的贡献,是无可置疑的。

 

但一般认为,胡适的《中国哲学史》,写到禅宗的问题时,似乎尚未突破。他在五〇年代发表了一篇文章《禅宗在中国》(Chan[Zen]Buddhism in China:Its History And Method)。因为他看了铃木一九四九年出版的《禅与生活》(Living By Zen)一书,有所质疑,感到失望云云。胡适是从历史的角度来论禅宗的。

胡适这篇文章发表后,铃木不久有了回应,他的答辩文章题目为《禅:答胡适》(Zen:A Reply to Hu Shih)。他开头就说:“胡适可能了解许多历史,但并不了解历史中的人物。”

铃木洋洋洒洒地论辩,说到后来,竟直截了当说胡适不懂禅宗等。

 

夏威夷大学的学报(Philosophy East And West)刊载铃木的文章时,也转载了胡适的那篇文章,两篇同时刊登在一九五三年四月第三卷第一期。一问一答的两篇长文,是学术界著名的论辩,内容精彩。

 

此后,关注哲学问题的东西方学者们,都翘首等待胡适的答辩,但是,胡适始终未再说话。据说,因此之故,胡适在国际上的学术地位,似乎就一蹶不振了。

 

胡适有生之年没有回应铃木,也许有两种原因:其一是默认铃木的话,承认自己不懂禅宗。其二是以禅宗的不立文字,以保持缄默作为回应。

如果是自认不懂,胡适真够大学者的风范,是孔子所谓的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”。这个精神了不起,只有真正的学者才能如此。

 

如果是以缄默不立文字为回应,胡适应该算是彻底放下名位之争及是非之辩,在某种意义上得到禅宗的解脱自在了。

无论是哪一种原因,胡适都应该算是了不起。此是题外之话。

 

为了禅宗这个在中国哲学史上的问题,不少人向南老师提出建议,希望他执笔完成中国哲学史的下半部,以确立禅宗在中国哲学史上的定位。

 

说到胡适、铃木大拙与禅宗,不免要谈一谈《禅海蠡测》这本书。

 

眼看胡适博士的《中国哲学史》,早年在禅宗的门前徘徊止步,他本人又被国际著名的禅学大师铃木批评为不懂禅宗,作为中国人,真是情何以堪!而铃木在国际禅学的声望日隆,一九四九年就被选为日本学术院的院士,且获天皇颁授文化奖章。日本人对学术的尊重,正是大和民族的一种优秀品质,所以虽是战败之国,却能奋力发展经济,迅速执东亚经济之牛耳。也有人说,日本人的这种文化精神,与他们受禅宗的影响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。

 

中国人呢?当铃木接受天皇颁发文化奖章的那一年,国民政府转移到了台湾,那时的台湾,在文化历史上堪称一片沙漠。同时期的大陆,正走向另外一条不同的文化道路,中华文化的断层危机已逐渐浮现。

 

不久,李执中、萧天石二人先后来探望了南老师,同声表白:文化到了这步田地,还不赶快采取行动?不能立德立功,至少可以立言啊!

 

在李、萧二位的催促下,《禅海蠡测》诞生了。南老师事后说,当时他被李、萧二人骂出一身冷汗,就立刻动手写书了。有趣的是,这时刚好是在胡适与铃木论辩的文章发表之后。

 

《禅海蠡测》在一九五五年出版,那时的台湾处在为生存而奋斗的局面。急需复兴的农业则有中美合作的农村复兴委员会。

 

农复会的主任委员,是曾任北京大学校长的蒋梦麟先生。他接受这个任务的条件是,国民党的党团组织不能进入农复会。换言之,农复会是由技术及专家挂帅,不能被国民党以党来领导内行。蒋中正特许了他,所以农复会才能自由运作,达到有目共睹的成就。

 

当时最苦的是军人。因为台湾的经济尚未突破,军人待遇无法改善;人口多的军人家庭,甚至有三餐不继的情形。

 

现任东海大学教授的蒋勋,那时也生活在少年困苦的环境。他在自述中说,一日三餐只有空心菜佐饭,十分苦恼。但他的母亲,一个平凡的家庭主妇,为了提起孩子们对这唯一的空心菜的兴趣,向他们说着商朝的宰相比干和空心菜的故事。蒋勋对历史文化产生兴趣,也始自饭桌上的空心菜。这也说明了早期台湾普遍的穷苦状况。

 

政府官员及立法委员们,薪资虽然稍微多一点,但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
 

有一次,立法委员们(一九四七年南京选出来的)联名要求政府给他们加薪,改善待遇。听说当时的行政院长陈诚在立委请求加薪的文件上,批了四个大字:“军人该死”。那些老立委们尚有道德观念,看到这种批示,也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。

 

陈诚虽一心为国为民,但到底不是财经专家。台湾经济突破瓶颈,是后来尹仲容、陶声洋、李国鼎等人的设计规划、逐渐努力而造成经济起飞。那是到了严家淦当行政院长的时代了,此是后话不提。

 

再说,当时经济生活极度困难的台湾,谁还管什么文化啊!就如后来大师级的学者牟宗三,那时也只在师大教书,所得仅可温饱而已。年轻一代尚在求学,文化建设根本不成气候。

 

至于那时的香港,本是一个殖民地,一切只重商业。人们只重视金钱,有了钱则向英国文化学步;香港这些炎黄子孙们,与炎黄文化似无太多关联。

 

那时钱穆和唐君毅二位学者,由大陆迁到了香港,创办了新亚书院。后来程兆熊、徐复观也去加入他们的行列,怀着“鹅湖”的精神,开始文化播种的工作。

 

《禅海蠡测》的出版,开始时没有多大的影响,但这时却有一个独具慧眼的人——张君劢,据说他看了这本书后说:“我们这一代,总算对历史文化没有缴白卷。”

 

张君劢这样说,并不一定是对禅宗情有独钟,而是作为一个读书人,深知禅宗在中国哲学文化中有不可忽视的历史地位。如果甩掉禅宗不谈,文化等于掉了一条腿,中华文化就变成了跛脚鸭。当然,也极可能他已看过胡适与铃木论辩的文章了。

 

张君劢和左舜生、李璜、余家菊、陈启天等人,都是早年留学法国的读书人,他们关心国事,有书生报国的热忱。但他们是用批评建言的方式,后来组织了民社党(张君劢、陈启天等创立)及青年党(左舜生、李璜、余家菊等创立),宣扬政治上的理想。但理想常常是桃花源,他们就被人讥讽为国民党政府的花瓶政党。这也因为他们是书生的原故。

 

其实政治上的“花瓶”也没有什么不好。南老师常引用易实甫的两句诗“江山只合生名士,莫遣英雄作帝王”。名士好比花瓶,起码让人赏心悦目,比起带给人民无边痛苦的英雄帝王好多了。民、青两党今天在台湾已“无疾而终”,但在过去几十年中,他们实在并没有起过什么坏作用。

 

左舜生更为有趣,这位政治上有理想的书生,最喜欢看琼瑶的小说,因为琼瑶笔下创造的是爱情桃花源,人人向往。

琼瑶成名(一九六五年)后,立刻得到左舜生的欣赏,他每天工作完毕,一定要看琼瑶的小说,精神才能得到舒解。据他自己说,琼瑶的小说是他思维的重要调剂。但是,也可能是琼瑶的爱情桃花源,吻合了他的政治桃花源的原故罢!

 

一九七三年,另有一个欣赏《禅海蠡测》的年轻人,名叫袁保新。他当时还是辅仁大学哲学系四年级的学生。有一天,他托我向南老师转达先知出版社的意愿,希望由先知再版《禅海蠡测》这本书。先知出版社是属于天主教大学的,但他们肯定《禅海蠡测》在学术上的价值,南老师也就答应了他们。袁保新后来在文化大学获博士学位,曾任教于中央大学,现在则为南华管理学院教务长,也陆续有著作出版。

 

中华传统文化,儒家、道家以及各宗各派,历来或如滚滚江河,或如涓涓细流,总有学者或达者继续传承;唯有禅宗,这个唐代以降占文化要角的禅宗,自清末以来,却在日渐萧条中,难怪有识之士要大声疾呼了。

 

其实,冯友兰的《中国哲学史》,是包括了禅宗的。但一般认为,那是学者的论述,尚未真正表达出禅宗的精神。

 

美国前总统尼克松曾看过冯友兰的《中国哲学史》,印象深刻。一九七二年,尼克松初访中国大陆,即探询冯氏,希望见面。有人说,美国历届总统中,只有尼克松比较了解中国人,大概因为他看过冯友兰的《中国哲学史》的原故。

 

再说《禅海蠡测》刚出版时,真是可怜,每本定价新台币五元,在基隆市面出售,根本没有人买。但十年之后,少数流传出来的旧书,在香港的书摊被居为“奇货”,每本价值廿元美金。所以老师常勉励文化界的人士,凡事莫灰心,真有价值的作品,早晚会被人肯定的。

 

◎ 本文选编自东方出版社出版的刘雨虹先生著《禅门内外——南怀瑾先生侧记》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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